
上禮拜去看了"牽阮的手", 整場看下來哭得很暢快, 還有緣見到莊益增導演. 他為了讓電影繼續上映, 勤跑電影院,回答觀眾的問題. 很多情緒湧上心頭, 又是感慨, 又是佩服, 又是心驚, 又是羨慕.
在來看這場電影之前, 我其實並不認識「田媽媽」田孟淑女士與田朝明醫師, 電影文宣說這是一場牽手五十年的愛情故事, 原本以為是像導演的前作"無米樂"一樣, 講述古意台灣阿公阿嬤的故事. 但其實整部電影愛情只是一部份, 更多的是透過田媽媽夫婦倆當年參與的社會運動來講述台灣民主化的過程. 雖然愛情的成份不多, 但是當我看到田媽媽抱著躺在病床上的田醫師, 親著他的頭, 喊著八十幾歲的田醫師說"Honey, 我來囉, 我穿漂亮衣服喔...", 我眼淚就湧上來了. 她從十六歲愛上很有想法的田醫師, 十八歲隻身離開台南老家與他相守, 到現在五十年後還能這麼真摯的抱著田醫師又摟又親, 這份愛情實在源遠流長. 記錄片拍攝的時候田醫師已經因為氣切手術無法言語, 但從資料影片中可以看到他過去慷慨激昂的陳述自己理念的模樣. 田醫師充滿理想, 敢做敢言, 他覺得學校教育破壞一個人的美感, 所以幫女兒設計制服, 讓女兒自己一個人穿的不一樣; 兒子娶媳婦的前一天還在街頭遊行抗議, 他說"娶老婆, 是我兒子的事; 台灣自由, 是我的事"; 稍微吃好一點的食物, 就想到關在監獄裡的政治犯都吃不好睡不下而忍不住打自己耳光; 美麗島事件發生, 他每天坐在那空望著公園,不說,不笑, 彷彿失去了一切希望. 他活得好認真好不快樂. 身邊的人一定也跟著辛苦與心疼. 但電影講述愛情的時候, 背景旁白是田醫師寫給田媽媽的情書, 字句真摯, 又看到田醫師全然浪漫的另一面. 田醫師就像一團火, 自己燒得很熱切, 一不小心燙得旁人哇哇叫, 稍不注意也會把自己燃燒殆盡. 田媽媽是質樸的木頭, 是她給這團火添柴, 才讓火得以快樂的燃燒下去.
影片中講述的歷史我雖然耳熟能詳, 但是一次看到這麼多資料畫面還是忍不住激動起來. 資料影片中躺在病床上還要吊著點滴被推來投票的萬年國代, 畫面實在荒謬. 雷震反對蔣介石違憲連任三任總統, 在報紙上發表主張組織反對黨, 結果同年九月某天夜裡就被情治人員抓進牢裡, 判刑十年. 共同署名的李萬居在雷震入獄後, 也受到當局打壓, 把他所辦的"公論報"經營權奪走, 最後他在病床上鬱鬱而終. 林義雄因為美麗島事件入獄, 隔年二二八當天發生林宅血案, 田媽媽的女兒田秋天堇以林宅血案第一發現人口述當天的情況: 重傷僥倖未死的大女兒虛弱的跪倒在床前, 她不敢離開, 此時的她還不知道地下室已然倒臥三具冰冷的屍體. 林義雄看到身中十三刀身亡的老母, 跪倒在地, 喃喃的說著: "我不想活了, 不想活了......", 真是令人為之鼻酸, 這麼可怕的事件卻只是要人遺忘與原諒, 情何以堪? 記錄片中用資料畫面與動畫交替,還原鄭南榕自焚的前後時間, 他以決絕的手段, 為了爭取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 戒嚴三十八年, 政府與情治人員隨意使用相關法令來肅清異己, 有的入獄, 有的槍決. 在這個風聲鶴唳的年代, 還是不停有勇敢的人前撲後繼出來發表主張, 爭取應得的自由. 這些自由都是爭取來的, 是血淚堆出來的, 不是所謂的"國民黨來台以後,施行民主政治, 使台灣成為一個民主進步的國家". 現在的自由廣場裡面供著對台灣民主一點貢獻也沒有的蔣介石先生, 而真正為民主奔走的黨外先烈卻遭到埋沒與遺忘. 這些人物應該出現在教科書中, 讓年輕的一代對歷史有正確的認識. 才不至於現在還有像郝伯村這樣的人物敢大言不殘的出來說"沒有戒嚴, 就沒有民主!". 就是因為戒嚴, 台灣的路才走得這麼顛簸呀!
導演花了五年的時間拍了這部片, 原本是公視出資, 但是完成之後, 公視要求刪減林宅血案與鄭南榕自焚事件, 兩位導演不願意更改觀點, 決定解約, 用自家土地抵押, 歸還了公視資金. 這五年間沒有任何收入, 只期盼電影上映越久越好. 莊益增導演也承認在拍攝這部紀錄片之前, 他並不認識田媽媽, 也不是為了拍一部政治歷史的片, 而挑選了田媽媽這個主題. 田媽媽夫婦一生為了營救與保護政治犯奔走, 因為田朝明醫生鮮明的理想, 使田媽媽從洋娃娃變成走上街頭的台灣阿嬤. 他們與社會運動緊緊結合, 要完整呈現田媽媽這個人, 就不能規避這些血淋淋的歷史. 導演支持台灣獨立嗎? 這不重要, 但是"台灣獨立"是田媽媽夫婦倆一生企求的理想, 是所有行動的出發點. 這不是一部為了服務特定政黨的紀錄片, 它是拍給全台灣人看的. 我很羨慕導演花了這麼多力氣與時間, 忠於自我的做出一部足以感動所有人, 並進而改變其中一些人的片子. 田媽媽參與這麼多社會運動, 想一想她會怎麼看待現在的社會運動呢? 我想她應該會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很沒用吧! 我們怎能寄望特定的政黨或是某些政治人物可以改變社會現況? 不是投完票, 政黨輪替後, 改變就會發生. 能夠改變現況的是我們自己, 我們必須親自去參與, 去思考什麼是對的, 因為還要再生活於這個社會幾十年的是我們, 不是那些已經上了年紀的政治人物.